或許自己是國文老師的關係吧？第一次看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第三單元〈茉莉的最後一天〉時，就被劇中提到的「文學閱讀與寫作」議題吸引。大致瀏覽批踢踢臺劇板，只看到一篇著重在閱讀、寫作層面的觀劇心得；昨天，看到張曼娟老師〈媽媽的犧牲〉，雖然也提到相關對話，但曼娟老師的文章主題又跟我想討論的不一樣（雖然曼娟老師也寫得很好，看了之後也很難過）。
於是，今天下午，我決定重看一遍，分析相關對話，整理自己對劇中有關「文學閱讀與寫作」議題的想法。
一、被壓抑的心靈：「重理輕文」的家長心態
從劇中可知，茉莉創作才能極高，卻被母親不斷壓抑。最明顯的就是，母親在全家共進晚餐時說：
「作文考最高分，那又怎麼樣？數學比較重要吧！妳是要考醫科的人，數學才是幫助最大的！有時間在那邊寫什麼作文，妳還不如多算一點數學題目！」
茉莉真的想念醫科嗎？不，她想念的是中文系。證據是茉莉媽後來讀取茉莉關於「媽媽」的記憶時，茉莉媽說：
「妳去讀中文系的話，妳爸媽的臉就被妳丟光了！」
這句話「像一把利刃，深深的剜進我的心窩」（張曼娟老師語）......就是在「重理輕文」的社會風氣下，「中文系」才會變成許多人心中的可怕科系。在這部戲裡，茉莉媽是「重理輕文」的家長代表（她應該也念理工科），覺得閱讀、創作是「沒用」，甚至是有害身心發展的。
但，真的是這樣嗎？
二、文學創作：現實壓抑的出口？
茉莉媽看到聲耀投到她家信箱的報紙時，鏡頭拍到茉莉投稿文學獎的短篇小說，題目是：「和家人共進愉快的晚餐」。
茉莉在人間與家人共進的最後晚餐（我猜的）氛圍明明那麼可怕（或許平時晚餐也是如此），她卻寫「和家人共進愉快的晚餐」的「短篇小說」？
為什麼茉莉選擇「短篇小說」而不是寫「散文」投稿？因為在一般文類定義裡，「小說」比「散文」有更多虛構空間；正是因為現實生活中得不到某些東西或無法完成某些事情，所以才必須透過「虛構」來實現。而這，也是文學創作的功能之一：讓現實生活的壓力，得到解放的機會。也因此，許多人會透過文學創作抒發平時被壓抑的情感。
只不過，文學創作真的能夠抒發壓抑的情感嗎？茉莉在心理治療時，跟醫生說：
「我一直有一個幻想：有一天，當我考砸了，回家被媽媽打。她掀開衣服看到這些傷痕，她可能會嚇一跳、可能會很難過，可能會跟我道歉說：『茉莉，對不起、對不起！』好白癡喔，又不是在演偶像劇。但是我會把這些寫進我的故事裡，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可是每次寫這些的時候都好痛苦，好像把自己的傷口扒開來一樣。」
茉莉的確透過文學創作寫下自己的故事，但她覺得「每次寫這些的時候都好痛苦，好像把自己的傷口扒開來一樣。」這讓我想起去年在紀州庵聽歐麗娟老師講課時，剛好遇到林奕含事件，歐老師說：
「文學創作，真的能讓受傷的人解脫嗎？寫作是一種很神秘的經驗，寫論文的人都知道，真正開始寫論文的那一刻，想法就會一直不斷冒出來！所以，作家會不會在創作過程中越寫越細？而在書寫的過程中，就必須一直撕開那些已經結痂或還沒結痂的傷口，好殘忍！」（這段是我憑印象打的）
我贊同歐老師的想法。因為我曾在心靈受傷的那段期間，一直寫那些曾經傷害過我的記憶；而在書寫的過程中，我會腦補更多細節，甚至把對方妖魔化，結果越寫越難過、越受傷......「文學創作」到底是舒解壓力？還是增加痛苦？或許「文學創作」就像所有「工具」一樣，沒有對錯之分──「工具」的「功能」，端看使用者怎麼運用；也因此，創作者的心靈／心理可能是文學創作的關鍵。對敏感、纖細且處於負面情緒中的創作者而言，寫作很自然地變成一件痛苦的事，因為創作讓他們陷入無窮無盡的記憶迴圈；在堅強、想超越的創作者看來，創作反而成為「昇華」（佛洛依德提出的心理防衛機制之一）的必經過程。
三、文學閱讀：嚴密保護下的抵抗
再來談文學閱讀這件事。劇中，茉莉媽說：
「我去查她圖書館的借書資料，好多好多書：講自殺、嗑藥、自虐、同性戀。我不懂她為什麼要讀這一些，她太小了，讀這些太早了，她不知道怎麼分辨是非的。我要是知道文學是這樣子在傷害我的小孩，我才不會讓她讀......」
這段話，我聽到落淚，覺得好難過。在我的經驗裡，閱讀文學作品從來就不是傷害自己的事！在閱讀過程中，我知道世界上還有跟我一樣的人──原來我不孤單，我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，我也不是怪物、怪胎。這種感覺很重要！因為一旦覺得自己是「特殊的」，大概會有兩種極端的後果：一種是自以為厲害，然後傲視眾人，不管別人想法；另一種是意識到自己是奇怪的，然後失去自信，懷疑自我。
那麼，為什麼茉莉媽覺得文學在傷害自己的小孩？關鍵在於：茉莉媽太過「保護」自己的小孩。
仔細看上述引文，我們知道，茉莉讀的書，內容包含自殺、嗑藥、自虐、同性戀──都是「大人」覺得「小孩」不能碰的內容，因為「她太小了，讀這些太早了，她不知道怎麼分辨是非的」！
但，真的是這樣嗎？
通常，小孩有個習性：大人越是禁止的事，他們越要去做；也因此，大人越是禁止小孩知道某些事，小孩就越會偷偷嘗試！
小孩接觸這些內容時，可能因為經驗不足而誤解某些東西；但因為大人禁止，所以小孩根本不敢向大人求助。於是，小孩就這樣越陷越深，慢慢地，他們就跌進萬丈深淵之中......
這也是為什麼現在性別教育課程必須放在國民教育階段的原因。如果小孩是同性戀（或其他非異性戀者），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（被大人「保護」，而不知道世界上有其他同性戀者的情況）下，他／她會覺得自己是怪胎，然後很難融入社會中。這時，小孩如果讀到像邱妙津那種比較細膩、沉痛的文學作品，很可能會在心靈沒被適當引導的狀態下受到影響......
如果大人們不要過度保護／禁止小孩知道世界的樣貌，並予以引導，或許「茉莉們」就不會輕生了......
#又打了長文
#本來只想打一百多字_想不到越打越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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